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斗争社会的阑尾

斗争社会的阑尾

     张鸣

中国曾经是个斗争社会。这样的社会,是分成各个阶级的,有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,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斗争。这样的说法,源于列宁主义的革命斗争理论,其核心,就是阶级论。阶级之间唯有斗争,任何调和,都是机会主义,进而是修正主义。虽然说,共产党和它的敌人国民党,有过两次的合作,那都是策略性的,两者的矛盾斗争,才是绝对的。

共产党人在夺取政权之后,不久即进行了整个社会的公有化改造,不仅实行了对资产者的改造,连刚刚分得土地的小私有者农民,也被整合进了国家体制之中,变成了体制内的社员。到了这种时候,按道理,已经没有人占有生产资料了,即使按列宁主义的学说,已经不存在阶级了。但中国国内的阶级斗争,反而更加激烈了。斗争从党外延伸到党内,到了文革后期,毛突然发现,原来资产阶级就在党内,在这个无产阶级先锋队的党内高层。在他看来,文革这样的大斗争,大折腾,大运动,每隔七八年就要来一次。由斗争起家的毛,斗人整人已经成为他的一种生活方式,其乐无穷。

毛死后,文革结束。被斗得元气大丧的中共高层,发誓要结束这样的状况,不仅宣布文革是场浩劫,而且立志要把工作重心转移,不再以阶级斗争为纲,不再斗了,公开宣布不再搞运动了。

但是,阶级斗争的阴影,并没有因这种转移而消失。因为这个党留了一个阶级论的阑尾,一有风吹草动,阑尾就会发炎,党内就有人会觉得,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,不斗不行。所以,在改革开放时期,运动只是在名义上消失了,在实际上,还是一个接一个。大折腾不多,小折腾不断。

一个国家,要发展市场经济,当然会产生阶级。有投资办厂的,就有打工的。如果再宣扬阶级斗争,经济就没法搞了。有阶级不是问题,世界发达国家都有穷人富人,有的国家,贫富的差距也不比中国大。只要不搞阶级斗争,搞阶级合作,劳资合作,用社会福利救济最弱势的阶层,国家就不会阶级之间的敌视。客观地说,富有的阶级(或者叫阶层也可以),最不希望动荡,最不希望以暴力推翻政府。老是担心资产阶级和境外反动势力勾结,推翻自己的统治者,只有一种,那就是老是抱着旧观念,阶级论阴魂不散的人。

对于这些人来说,尽管世界已经变了,但阶级论的阴影却还笼罩着他们。他们总是觉得自己处在敌对阶级的包围之中,这些敌对阶级,无论国内还是国外的,都跟自己处在你死我活的状态。不是你吃了我,就是我吃了你。既然如此,先下手为强。于是,四面出击,到处用强,结果呢,四面楚歌。他们完全不了解,当今的世界,是一个所有人都只能共处的世界,斗争也好,战争也好,都已经成为过时的做法。这个世界,只能大家都活,不会你死我活,或者我活你死。投资办厂的有产阶级,不会让打工的人一贫如洗,否则,他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谁买呢?同样,殖民一个国家,远不如保持那个国家的独立,跟它做生意更好。现代社会,经过两次世界大战,无数的摩擦,争斗,战争悟出的道理,这个世界的主流社会都明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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