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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的忌日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妈妈的忌日

妈妈是去年九一八这天去世的。当时我正在西安,由于贵宾驾到航空管制,我折腾了半天,才飞到石家庄我大哥家。当时,爸妈都住在大哥家。

妈妈去世的时候,差几个月就九十一周岁了。经过无数的战乱,革命,政治运动,尤其是文革折腾的她,能活到这个岁数,真是不容易。走的时候,也相当安详,即便如此,为人子者,还是五味杂陈。妈妈到另一个世界,已经整整一年了,一直就没有写什么纪念她老人家,不是不想,一直都下不了笔。

妈妈的一生,就是一部中国现代史,民族的磨难,几乎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。但是在我印象中,妈妈最难过的日子,还是文革。前年看到龙应台的《大江大海》,里面写她妈妈的部分,一个浙江女人在逆境中的奋争,活灵活现。我对龙应台说,你的妈妈跟我妈妈挺像的,大概,那一辈的浙江女人都这样,能干的风风火火,热情,开朗,大方。一直到文革,妈妈给我的印象,就是这样,家里五个孩子,却从来不肯退职,下班回家,一阵旋风刮过,饭做好了,衣服也洗得挂起来了。在单位,还年年先进。做的是商店售货员,喜欢说话,为人热情,在一个农场,农场的人都认识她,在一个县城,县城的人也差不多都认识她。

文革最初的造反岁月过去,所有成分不好,历史上有过问题的人,开始倒霉。走资派没整几天,整来整去,还是整“阶级敌人”。爸爸这个做过国民党军官的人,进了牛棚。妈妈也捎带着也关进了她们单位的小牛棚。在我们那个小小的农场,很多人怀疑我们家有通敌的电台,家里被抄了无数次,值钱一点的东西,已经荡然无存。爸妈在牛棚里受的折磨,用语言都没有办法表达。但是最令妈妈受不了的是,单位里平时很好的姐妹,把她平时讲的只言片语,都断章取义地揭发了出来,成为她反革命的证据。连她帮助过的人,都起来揭发她的别有用心,但送给对方的钱和东西,却也没有一个人吐出来,以示跟反革命划清界限。更不巧的是,当时的她,正处在更年期。

从牛棚出来后的妈妈,性情大变,变得不相信任何人,猜忌和恐惧,一直笼罩着她。记得妈妈刚从牛棚出来的时候,在单位每日都要受气,其实当年我和在家的小哥哥,也是如此,在学校天天挨打。但是,回家以后,妈妈却总是嚷着要去死,时常,半夜三更都睡不了觉,每当这个时候,我和小哥哥就跪在地下,央求妈妈别这样。时间一长,哥哥还跪,我却不肯了,还说,死就死吧,反正我活的也没意思,一起死好了。妈妈从此,还真就不闹了。现在想起来,妈妈真的比我们更难,难多了。

要是妈妈还活着,多想再给妈妈跪一次,一次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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