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新传媒
位置:博客 > 张鸣 > 不听话的法官

不听话的法官

抗战胜利,遗留问题要解决,其中一项就是审判汉奸。抗战期间,中国的汉奸出产比较多,从北方到南方,伪政权好几个。最大个的,就是汪伪政权。名义上,关内的沦陷区,都归它管,实际上不过统辖江南一隅。汪伪政权的头儿,是汪精卫,原来国民党的副总裁,论资历,比蒋介石还显赫。当年刺杀摄政王名满天下的时候,蒋介石还籍籍无名。汪伪政权里的人物,在国民党阵营里,也都是数得着的。这样的伪政权,无疑是汉奸里的巨无霸。不受惩罚,没有道理。

汪精卫在日本投降之前死了,在紫金山的坟也被炸开,焚尸扬灰。但他的下属们还都活着,逃也没地方逃,只能等着挨刀。别的人,都没什么说的,反正宝押错了,任杀任剐,没有办法。历史上,无论哪一方胜利,惩罚叛逆,都是天经地义。但是,汪伪政权的核心人物周佛海,却另当别论。

这个周佛海跟别的汪伪骨干不一样,在投敌之前,他其实不是汪的嫡系,而是蒋介石面前的红人。如果说,汪伪第二号人物陈公博跟上汪精卫跳火坑,仅仅是因为义气,而他却是出于对时局的判断。在他看来,中国绝对不可能战胜日本,即使放眼世界,如果日本跟德国结盟,也一样不可战胜,至少,不可能失败。在抗战之前,有这样认识的人,有一小堆,都是有学识的知名人士。其中一位,大名鼎鼎,胡适先生。

周佛海很能干,而且跟蒋介石关系密切,所以,一旦上了汪伪这条船。日本方面对他的态度,也非同一般。所以,汪伪政权的实权人物,不是汪精卫,更不是陈公博,而是他周佛海。而周佛海自己,在靠过去以后,一直也没断了跟蒋介石,尤其跟国民党情报头子戴笠的联系。不仅交换情报,能行方便处,一定会行个方便。在日本投降到国民党军队接收之前的空档期,蒋介石还通过戴笠,给了周佛海正式的任命,给他一个行动总队总指挥的名义,让他指挥伪军,维持江南地方,尤其是上海的秩序,实际上是让他挡住共产党。这事,周佛海干的不错,很顺利完整地把江南交给了蒋介石。

但是,完事之后,周佛海的霉运来了。庇护他的戴笠,飞机失事死了。惩办汉奸的舆论,一浪高过一浪。原本以为可以将功折罪的周佛海,在压力之下只能被交付司法审判。中国人的习惯,对于本国的叛逆,一般都比对外敌更加严苛,所以,即使戴笠不死,估计要想让周佛海不走司法程序,也是很难。周佛海不仅要判刑,而且似乎难逃一死。惩治汉奸,当然得要有人死,汪精卫已经翘了,实际上位列老二的周佛海不死,那谁需要死?都不死,这场轰轰烈烈的审判,还有什么意义?原本舆论就有风言风语,说国民党政权包庇汉奸,这样做,岂不落实了?

周佛海的确是个能人,他在国民党内,朋友众多,原来CC系的朋友,陈果夫、陈立夫,对他很同情。蒋介石的首席文胆陈布雷,也觉得人才难得。周佛海的夫人,活动能量巨大,一边到处洒泪,一边到处撒钱,最终,见到了蒋介石本尊,一通哭泣,让蒋介石对她许了愿,保周不死。

蒋介石是个说到做到的人,为了救周,他先找来司法部长谢冠生,让他去跟当年主审汉奸案的南京高院院长兼审判长赵琛说,是他的意思,能否饶周不死。但是,这个审判长是个迷信司法独立的书呆子,坚持不肯。司法部长劝了半晌,审判长总算让了一步,说如果蒋主席真的要保他的命,自己出面,以国家元首的名义给周减刑或者特赦就是。

显然,在国内严惩汉奸的舆论压力下,蒋介石怎么可能乐意这样做?如果司法审理饶周不死,虽然舆论也会不依不饶,但毕竟程序合法,如果这个脏活儿让老蒋自己来干,这宽纵汉奸的屎盆子,就不大不小,正好被他亲手扣在自己的脑袋上了。没办法,蒋介石只好找到司法院院长居正,求这位国民党元老,再给法官施压。但是,强项的法官们,依旧不理。不仅法院最终判了周佛海死刑,最高法院,最后也核准了死刑。不知法官们是坚持司法独立的理想呢,还是不想背着宽纵汉奸的污名,我们不知道,但反正结果就是这样,硬是没有人给蒋主席一个台阶下。眼看周佛海就要一命归西,蒋介石只好腆着脸,硬着头皮自己出面给周佛海减了刑,从死刑减为无期。

其实,自清末司法改革以来,司法独立并没有实现过。但法官毕竟可以有不听话的空间,只要他们更在乎名誉,在乎自己的行业理性,就可以这样做。即使贵为老蒋,也奈不得他们何。

推荐 7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