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新传媒
位置:博客 > 张鸣 > 不杀之恩

不杀之恩

所谓的恩典,有施人饭食的,有施人财物的,有与人官爵的,当然,也有所谓的不杀之恩。
 
什么叫“不杀之恩”?如果一个人犯了事,该杀,人家没杀,官员该掉脑袋,而保了命,这种宽宥别人的人,当然有恩于那个被宽宥的对象。但是,你没犯事,好好的,碰到贼伙了,过来抢掠,杀了好些人,轮到你的时候,忽然不杀了,这个不杀,猛然之间,也就有了恩了,你也会真的衷心感谢不杀之恩的。西汉末年的刘平,藏母于草泽,出来采野菜,被饿贼拿住,要杀了他吃肉,他哀求贼们,说能不能先去给母亲一口野菜吃,然后再来给你们吃。饿贼们答应了,没想到,他真的回来了,于是,贼们被感动,放了他。他出去之后,采摘了三升豆子,“以谢贼恩”。你看,这种不杀之恩,竟然是会有人报答的。
 
当然,这样的不杀之恩,实际上没有任何恩义可言。你没犯罪,没招谁惹谁,不该死,更不该被人吃掉,他们不杀你,不吃你,不管是什么原因,良心发现也罢,杀人杀累了也罢,都没有恩义可言。但是,这样的不杀,的确可以形成某种恩义关系。
 
显然,这样的恩义关系,是由野蛮的杀戮开的头。试想,如果两个人,素不相识,路上碰上了,一个人冷不丁要另一个人感他的恩,根本是不可能的,人家就觉得你这个人疯了。但是,如果这个人拿出刀来,要杀另一个人,在将要落刀的时候,忽然中止,放他一条活路,那么,这个被放的人,多半是会感激人家的不杀之恩的。
 
因抢劫而杀人,因饥饿要杀人当饭吃,或者不为什么,就是要杀人,这种行为,无论怎样,都是犯罪,即使犯罪中止,罪已经在了,只是轻了一点而已,但是,却平白造成了恩义关系,被侵害的对象,竟然有了感激之情,甚至会像汉末刘平之辈一样,回去用食物答谢恩人。这样的事儿,很奇妙,但并不奇怪。
 
我没有研究过心理学,但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,起因就跟这个有关。没有侵害,甚至是危及生命的侵害,没有因侵害造成的心理紧张,就不会形成这种特别的恩义关系。
 
在古往今来的历史中,所谓皇帝,此前不过是大盗,做了皇帝,就成了臣子和民众的恩人,实际上就是利用了人们的这样一种心理。胁之以威,伴之以伤害,然后就成了大恩人。这样的大恩人之所以有恩于众人,背后的意思就是,原本就是我可以杀你们,但是不杀了,众多感觉自己侥幸活命的人,就会对加害者感激涕零。觉得自己能够活着,就是因为人家的恩典,为了这个恩典,就该祖祖辈辈感恩不尽。所谓的皇恩浩荡,深恩厚泽,在黎民百姓层面,大抵就是这么回事。
 
罪犯,大罪犯,就这样成了大恩人。不伤害,无恩义。
 
 
 
推荐 3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