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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预期的生活

安定的生活,是有预期的。今天就知道明天会怎么样,以今天的收入,就可以预料十年,二十年之后的生活状况。然而,在我们这里,这样的预期,好像不存在。

有人说,中国人的哲学就是活着,不管怎么样,都要活着。再进一步,就是挣钱,无论如何都要挣钱。因此,中国的劳动者,劳动时间最长,工作最辛苦。中产也难以消停,挣了还想挣,即便是老板,也是世界上最操心的老板。大家都在非常辛苦非常焦虑地扒分挣钱。

一般人,都将之归结为中国人的劣根性,说中国人比日本人还像经济动物。其实,未必。中国人之所以如此,在改革开放之初,是匮乏时代结束后的原始冲动,到后来,就有别的原因了。因为我们过的,是一种没有预期的生活。

过去,有一阵儿中产热衷于讨论财务自由。得积攒多少钱才算是财务自由呢?随着讨论的深入,钱的数额是芝麻开花节节高,从一千万一直飙升到几个亿,现在看来,就是真有几个亿的人,也不见得真的以为自己财务自由了。

我这样的大学退休教授,按道理属于比较有保障的人了吧。现在每月不到一万的退休工资,在北京似乎还能活,但随着物价如此快的上涨,五年以后呢?谁知道。如果是一个月拿几十元的农民,就更不知道了。我现在想的是,到了该进养老院的时候,把房子卖了,但是,到时候房子还值不值钱,真的不好说。

小城镇里,无论公务员还是工人,几乎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子女攒钱,但攒多少钱能让子女衣食无忧呢?有好些当年做生意的人,在1990年代攒了一百多万,觉得以后生活没问题了。没想到,到今天才发现,还是有问题,这点钱加上这些年的利息,也就是小城镇一套房子。买了房子,生活费就没了。

钱是越来越不好挣,对未来生活的期待,越来越渺茫。大家都拼命地活着,不管怎么样,能活着就好。但前提,是手里要有点钱。中国人是好存钱的,但钱存在银行,眼看着跑不过物价,就只好理财。把钱投进P2P的人,不是个个都是贪财的傻子,完全不知道这么高的回报率不靠谱,但是,在现实中挣不到钱,只能碰碰运气。试探几次之后,发现还好,也就放心了。

如此放心的投资,恰是因为不放心。不放心自己的未来,子女的未来。大家像被滚水浇过的蚂蚁窝上的蚂蚁一样,盲目地奔波,不知道哪里才有出路。作为被时代摆布的蚁民,还能怎么样呢?能做的,无非是两件事,一是拼命地挣钱,一是想法让自己的钱增值。像六神无主的蚂蚁挣扎一番之后,发现人财两空,还能怎么样?如果不死,也只能从头再来。

一个过上预期生活的人,即使没有什么存款,都挺踏实,而我们这里,家有几千万,都过得十分的焦虑。只要还能动弹,还得挣命,为自己,为儿女。

这就是中国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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