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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说 | 剃头老王的心事

场部有个理发馆,归供销社管,这个馆,就一个人,人称剃头老王。老王干活,怎么说呢?看人下菜。那时都是手动推子。剃一个头,还是有点费劲。一般人来剃,都是对付,几推子,弄短了拉倒,有时候连头都赖得给你洗,推说没有热水。反正干多干少,他都是那点工资。如果场长、书记,或者场部科室的负责干部来剃头,他伺候得都挺好,管他的供销社主任来了,他简直就像对待亲爹似的。这种时候,头剃的水平也真的不低,有人说了,县上的理发馆还真不如他。当然,他也有好的时候,我们这样的毛孩子,他一上手,唰唰几下子,就给你推了个溜光。不高兴的时候,你得给五分钱,高兴的时候,一挥手,走人吧。

剃头老王没事的时候,喜欢吹他的手艺。说他是真正拜师学过的。从给师娘端尿壶做起,三年学徒学出来的。不过,那个时候,他们兴用剪子。一把剪子,任你要什么样式的头,都能剪出来。说到这儿,指指推子:这玩意,就是糊弄人的东西。祖师爷要是见了,都会生气的。

剃头的祖师爷是谁?一说是吕洞宾,这个八仙中的风流汉,据说给皇帝剃过头。所以,剃头匠尊他为祖师爷。还有一说更神,说他们的祖师爷是关云长。关老爷不是有把青龙偃月刀吗?这刀也是剃头的,只是,剃了之后,头发没了,头也没了。这就不管了,反正他也是祖师爷。这一说,我想大概是清代兴起的。因为人们传说,大清满人的薙发令,留发不留头。剃头匠担子的长杆子,上面就有个挂脑袋的地方。要么剃发,要么剃头,就这点而言,供奉关老爷,也没错。

老王比较主张尊吕洞宾,因为人家一把剃刀,出神入化,什么难剃的头儿,都不在话下。而用刀割脑袋,这事儿太恐怖,不符合老王的脾性。所以,老王嘴里的祖师爷,就是指的吕洞宾。他还跟我们说,当年他学艺的店铺里,门外挂着一副对子,上联是:虽是毫末生意,下联是:却有顶上功夫。琢磨琢磨,写的还真牛。

说尽管说,已经做了农场剃头匠的老王,店里既没有供吕洞宾,门外也没有对联。他常用的家伙,不是剃刀,也不是剪子,就是那把被他瞧不起的推子。做的事儿,也不是生意,理论上讲,他是人民的服务员,人民来了,就给服务服务。但是,每个服务员都知道,到底该为谁服务。

老王归供销社管,但是,却一个人在供销社外面,每当政治学习的时候,没人乐意跑过去通知他,他也不自觉,从来不过来。有时候晚上开会,真的派人通知他了,他也推说正在剃头,没法去——总不能给人推一半就打发了吧?所以,领导都说,老王政治觉悟不高,一脑门子旧思想。还好,老王把他们伺候得挺好,大家也就马马虎虎了。

一直到革命了,发生了好些跟理发有关的事件。好些老熟人,尤其是领导们,都被剃了阴阳头。每到这种时候,只要找上门来,老王都会给干脆推成光头。几次之后,老王被红卫兵严重警告,如果再干,就对他实行专政。老王不识趣,还是干,弄得我们场的牛鬼蛇神,都是光头,没有阴阳头。最后,也没人把他怎么样。

然后我们就转入兵团了。写信,要写铁字xx信箱,感觉很神秘。老王还是那个德行,只是,来剃头的领导,换了一茬儿新的。老王老也伺候不好人家,动不动就挨骂。团政委还得老王带上家伙,上办公室登门服务。

真正愁人的事儿,还不是挨骂,而是自家儿子的婚事。老王没有老伴,只有一个儿子,早已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了。人在砖瓦厂上班,每天都能见到。处了好几个对象,最后都黄了。眼看有一个已经接近谈成,但是,女方的条件,还没有满足。进入兵团时代,看上去单位像个军队了,但里面的人,思想却有点跟不上。革命的热火劲儿已经过去,作为领导的现役军人们,已经开始弄东西,捞女人,何况一般老百姓呢?你叫他们个兵团战士,其实也不像战士。一般人结婚,开始讲究三大件,自行车,缝纫机和手表。这三大件,是男方必须拿出来的,拿不出来,女方没面子,多半事儿要黄。

这三大件中,手表最好弄,托上海知青买一块就是。至少上海,是无需票证的。缝纫机就有点麻烦,但是,托托供销社的人,也弄了一台。最麻烦的,是自行车。这东西无论城乡,需求量都大。那时节交通不便,有台自行车,可以代步,可以驮人,驮物,还可以臭显摆,简直就是神器。城里是要票的,兵团倒是不用票,但一个团的供销社,一年都不一定进一两辆。没有特别硬的关系,想都别想。

走后门,是当年社会生活的主基调,干什么都得走后门。有人想掀起一场反走后门的运动,还没搞起来——估计搞起来也没用。没有自行车,媳妇娶不到家,老王天天愁这事儿。跟供销社主任套磁,一点用都没有。主任说,自行车根本我支配不了,一点权都没有,你得找团里的军务科。

走后门的秘密,在于互相交换,光是熟人肯定是不行的。一个剃头的,能拿什么跟人交换呢?多剃两次头?伺候好一点?老王看着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儿子,想来想去,只有送礼一个办法了。送什么呢?土产人家看都不惜得看,只能给干货,什么干货?托上海知青再去买块上海牌手表。这一下,老王的积蓄少了一半。趁着给人剃头,表塞到人家手上了。军务科长看了一眼,也收了。答应下次来货,就给老王提一辆。

终于,等到来货的时刻了,供销社的人偷偷告诉老外,来了两辆红旗牌的自行车,虽然没有永久和飞鸽牌好,也将就了。然而,高度兴奋的老王左等,右等,就是没有通知他提货的消息。憋极了,找上门去。科长看来早就给忘了这回事了,楞了一下,厉声说:谁告诉你车来了?没这事儿!

这天深夜,老王摸到军务科长的家,把停在他家门口的一台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带着锁抗了起来,一溜烟跑了十几里地,整车扔进了河里。

第二天,失了窃的科长,找来保卫科的人,他们发现没有撬锁的痕迹,就在附近找有没有被撬坏的车锁,没有,一丁点影儿都没有。这个案子,一直都没有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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