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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变一个人很难

做了一辈子的教师,到了了,才发现一个真理,要想改变一个人,不是完全不可能,但的确很难。从历史上讲,像袁世凯这样的人,在晚清到民国,算是一个主动拥抱西方的大人物了,在做直隶总督的时候,常年待在天津。那时节的天津,很是洋气,他耳濡目染,都是西洋的风物,西洋的习俗外加西洋的文化。做了总统,中南海总统府里,全套的西洋卫生设施。但他却只用中国的旧式马桶,浴缸什么的,边都不沾,每天就让妻妾们用湿毛巾擦擦身子。那时,北京已经有西医了,法国医院相当有名气,但是,他生了病,还是喜欢找中医。最后导致他死亡的病,其实并不严重,但就是不肯找西医,等到拖到尿毒症了,才请来法国医院的贝熙业院长,可是已经晚了。

一个新派人物,尚且如此,老顽固们,就更不消说了。一直的民国晚期,死活不肯剪辫子,不肯让家里的女人放足的,还是大把的。即使在五四运动期间,中国人结婚,遵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,还是绝大多数。抗战时期,余英时先生在胡适和陈独秀的老家待了一阵儿,发现这两个新文化运动旗手的故乡,白话文根本就没有势力,还是文选和古文观止的天下。

当然,眼下也是一样。由于职业习惯,我喜欢讲道理,但发现跟自己的某些同龄人,很难讲得通道理。就算是大学同学,也是盐水不进。哪怕你讲的,他根本没法反驳,但口干舌燥之后,下次再见,人家还是那一套。他认为乌鸦是白的,你把黑黑的乌鸦给他拎来,放到他的眼前,也是没用。

我们这一代就算了,但年轻人也好不了多少。能考上人民大学的学生,按说还算不错了,但你教他们一个学期,反复告诉他们,自秦汉以来,中国不是封建社会,无论怎么列举证据,到期末考试,一半多的学生答题,还是中学课本那一套——漫长的封建社会。

一个“一分为二”,我说就是庸俗的哲学,你怎么把大屠杀一分为二?难道说它教育了人民吗?你是不是还想再被教育一次?可是,到你的课上完了,差不多一大半的同学,说起事儿来,还是动辄一分为二。

这些从小就被灌输的观念,他们学的时候,未必真的信,但是,经过灌输之后,还就是深入骨髓,改都改不过来。好些陈词滥调,什么辩证地看啦,历史地看啦,全面地看啦。等等,等等,当初被灌输,被教训的时候,他们也烦,但等到自己长大成人了,还是这一套。

转型中的中国需要转变,可能有些人不想转了,但改革开放似乎还在提,所以,可能转还是必要的。观念不改变,想转,最后可能就是向后转,齐步走。人家看我们不顺眼,我们看人家也不顺眼。如果人家都看我们不顺眼了,可能麻烦就大了。但必须得承认,我们这个老大帝国,据说传统悠久的民族,要想改变,真的有点难度。

做了一辈子老师,写了一辈子的文章,其实,归根结底,还是想改变人。一共改变了几个,我不知道,也许,可能还是有人因我而改变了。但我清醒地知道,大多数人,并没有变。就跟在诸多历史转变关头的芸芸众生一样,稀里糊涂,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,因为什么死的。

所以,尽管有时候会感觉很无望,很无助,但该做,还是得做,该写,还是得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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