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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之道

朋友讲义,这是古训,当然也是儒家信条。古代社会,人除了父母兄弟和亲戚,剩下的社会关系,基本上就是朋友。“在家靠父母,出门靠朋友。”朋友混好了,结拜成兄弟,但彼此间的处事原则,不是孝悌,还是义气,等于说还是朋友。

虽说五常八德是汉儒总结出来的,但五常之上压着三纲,朋友的义气,要让位于君臣之道。再好的朋友,如果一方被皇帝治了罪,哪怕明显是冤枉的,别说替朋友说情,就算不划清界限,有些人也难以做到。在君主的高压之下,朋友之道,每每很脆弱。越是士大夫,就越是脆弱。

相形之下,底层社会的状况要好得一点。一介草民,谈不上是臣子,没有食过君王之禄,所以,君臣之道的大帽子,压不到人。为了朋友,去干犯王法的草根,有时反而会多些。帮会最推崇的人,不是皇帝,也不是无条件服从皇帝的岳飞,而是在他们眼里义薄云天的关云长和王伯当。做了背信弃义的勾当,哪怕你是龙头大爷,照样有人找你,捅你的三刀六洞。所以,人们总是说,仗义每多屠狗辈,负心尽是读书人。

其实,话虽这么说,读书人很仗义的,也不少。战国时吞炭漆身刺杀赵襄子的豫让,与信陵君相交的隐士侯赢,都是士,那时的读书人。为了李陵说话而受宫刑的司马迁,更是读书人。东汉时党锢之祸起,张俭望门投止,那些破家相容的人,也都是读书人。一直到晚近,戊戌政变时,被祸的六君子中,有一个义薄云天的谭嗣同,还有一个仗义执言的御史杨深秀。如果政变时他不出来抗命说话,是不大可能被绑上菜市口的。而屠狗之辈,为了蝇头小利,出卖朋友的,也一样不少。只是,读书人的事儿,都摆在面上,也容易招人注意。同时,不讲朋友之义甚至出卖朋友这样的事儿,对于读书人来说,只要做了,获利相对来说,比较的大,所以,只要有这样的事儿,也容易被人记住。

不可否认的是,对于君主来说,虽然他们从来不会否认朋友之道,但用君臣之道来碾压朋友之道,却是他们很乐意做的。无论这样的朋友之道是在草根还是士人,他们喜欢碾压。朋友之道被碾压得越是粉碎,君主的统治,是不是更加稳固不知道,但君主之威势,却肯定会更加熏天,做皇帝的感觉,肯定更加的爽。

因此,背后打小报告这样的事儿,在朋友圈,当然是大逆不道,人人切齿,但对于皇帝来说,却是天大的好事。他们不仅用各种方式鼓励这种行为,而且,一旦他们想要治哪个,一定会在哪个的朋友圈打开局面,逼迫这个人的好友揭发他,揭发得越彻底,皇帝就越是高兴。如果有哪个朋友打死都不吃这一套,那么,这位朋友,就会有大麻烦了。

所以,古来的朋友之道,对于可以福人祸人的人来说,是必须摧毁的东西。面上的五常,在他们心里,其实只有四常。社会原子化了,谁跟谁都不搭界,才是他们的福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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